6月初,我随行知文教亲子团来到南京。一次在超市结账时,店长和我闲聊几句后,有些好奇地问:“你是哪里人?普通话说得这么标准。”我介绍自己的背景后,他又接着问:“你的祖籍在哪里?你是第几代华人?”我告诉他之后,他微笑着说:“你们的祖先很不容易!一路去到南洋那么远。谢谢他们当年还救济中国!”一位素不相识的南京店长,替历史向我的先辈道了一声谢。我没有接话,只是笑着点头,但那句话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6月16日,我抢到《给阿嫲的情书》潮语原音版的票。看电影时,银幕上那些泛黄的侨批,不禁让我想起南京店长的那声“谢谢”。

这是一部令人心碎又温暖的电影。它让我想起外高祖父下南洋的故事。虽然那已是遥远的事,但直到今年初,我在新年家族669人的大团圆的晚宴上,才有机会向家中长辈了解。据长辈说,外高祖父林光魁当年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离乡背井到马六甲做“单帮”生意,往返于中国和南洋之间。在赚了一些钱后,他买了地,还给远在中国的家人寄钱。不幸的是,他在46岁因病过世,当时最小的女儿只有3岁。

电影里的女主角撑起了家,让我想到我的外高祖母吕凤娘。外高祖父过世后,她带着家人从马六甲来到利民达,独自养育孩子长大。她管胶园、请工人、杀猪、出租房间,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停止寄钱给中国的家人。以前是外高祖父寄,后来是她寄。

那位南京店长说的“救济”,在我外高祖父母手里,就是一张一张攒下来的血汗钱,是撑起自己的家之后,还要撑起远方另一个家的执拗。

看电影时,我忽然有些领悟:外高祖父母当年寄回去的,叫“侨批”。在潮汕话里,那是一张薄薄的纸,既是汇款的凭证,也是写给远方家人的文字。《给阿嫲的情书》里这个“情”字,轻飘飘的,却藏着许多心酸。

南洋华人几乎每家每户的祖辈身上,都有《给阿嫲的情书》角色的影子。过去,外高祖父母用侨批证明情没有断;现在,我们用抢票看潮语电影表示我们也没有忘。

有人说,现代人越来越注重情怀,是因为生活好了,闲出来的矫情。我恰恰认为相反。正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那些会讲方言、会写侨批、记得祖籍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老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们才急着用一张电影票、一场戏剧、一次家族大团圆,去记住那些快要被带走的故事。

这种“记住”,并不是消费情怀,而是一种对身份的追问:我们到底从哪里来?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生活方式,会不会随着时间一起消失?

有情有义的人,总会相遇——在南京的超市里,在银幕上,在每一封泛黄的侨批里……而那封“情书”,是祖先的,也是我们的。这不是矫情,这是我们这一代南洋华人,在用自己仅剩的方式,替下一代先记住自己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