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学界常常提出“将XX作为方法”的说法,例如“将亚洲作为方法”等。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项飙也在2020年出版的访谈录《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谈话》中提出:“理解世界必须要通过自己的切身体会。”在他看来,当下知识生产中一个普遍的问题是知识分子往往不够“接地气”,难以从具体而细微的经验和情境出发,将一个现象解释清楚。因此,他们所讲述的内容常常显得空泛、抽象,甚至有些悬浮。

因此,项飙提出要“把自己作为方法”。这并不是简单地以自我为中心,而是将个人经验放在问题意识的起点,从自身所处的位置出发,运用批判性思维去观察和理解周围发生的事情。在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研究中,从自身经验出发往往是一种有效的方法。学者进入田野、走向民间,通过与普通人的交谈、共同生活和日常观察,获得对社会生活的细致理解,并由此提炼出现代社会中的某些结构性现象。共同的生活经历与记忆,也使研究者更容易与观察对象之间产生共鸣,从而建立信任关系,进入更深层的交流。正是在这种共情和理解的基础上,学术研究才能更自然、更顺利地展开。与此同时,项飙也强调,人需要保有一种反叛意识: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我与这个世界之间是什么关系?我看见了什么?我又该如何理解自己所看见、所经历和所感受到的事物?这种追问使“自己”不再只是私人经验的载体,而成为理解社会、反思现实的一种方法。

那么,究竟该如何理解“将XX作为方法”?这一方法的难点也许并不在于“理解”,而在于“实践”。对于历史学家来说,研究对象往往与当代社会相隔甚远,历史研究也通常要求研究者在一定程度上将个人经验与学术分析区分开来。即便是自己深有体会的事情,放在十年、百年前,也可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我曾看过一张新加坡竹脚妇产科医院的黑白照片。照片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护士正在为刚出生的婴儿测量身高:她一只手握住婴儿的两只脚踝,将婴儿倒立起来,使其头朝下贴近台面;另一只手则拿着软尺测量孩子的长度。这样的测量方式在今天几乎难以想象。如今,医院和诊所通常会将婴儿平放在测量仪上,以横躺的方式测量身高。这个小小的差异提醒我们,即便是量身高体重这样看似普遍而日常的经验,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也可能有着完全不同的实践方式和身体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