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名忠信。13岁前于我,他便是一封封从远方寄来的信。母亲要我读,我便读,寥寥数语报平安,字迹端方,却像一扇紧闭的窗。我从未想过窗后住着一个人。

他55岁退休,终于日日在家。晨光射入小客厅,常见他倚在小桌上埋头写字。光从侧面来,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如一帧旧照,灰白发丝间栖着几许寂静。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侧影,书生气质犹在,只是眉目间的纹理,仿佛都刻着漂泊的潮痕。

彼时我尚年轻,只看见一个老人的寂寞,看不见那寂寞底下,沉着整整一片海。

年少时曾怨他,怨他远渡重洋,留母亲一人撑起屋檐。

他当过写信佬,60年代在牛车水摆一张小桌,握毛笔替星洲乡亲给广东老家写家书。而他自己写给母亲的信,却要交给另一个写信佬来念——母亲不识字,只能隔着桌听那些“平安”“勿念”,听那些他永远说不出口的牵挂。我至今记得那画面:窄窄的信笺摊开,墨迹未干,一个陌生的声音替父亲说出了爱。

真正读懂他,用了半生。那是在多年之后,翻见他遗留的手写本子,零星的日记里,清晰记下他给每一个子女取名、出生诞辰和地点,也记着常年漂泊行旅、船舱的闷热、夜半的浪声、寄不出太多字的嘱咐。

十余年前我与长兄深谈,那些散落的往事才一点点显影。

距离近了,印象却仍似隔着薄雾——他那一手清丽的字体,与他在大洋浪尖上的半生,究竟是怎样一种互文?

那时我已不怨,只是遗憾,遗憾自己成熟得太晚,晚到父亲已沉默成一帧侧影,才试着从那瘦削轮廓里辨认那沉船一般的重量。

近日听闻潮汕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故事虽是虚构,却让我想起那一代下南洋的人。他们的悲欢终被浪花卷走,浪静后,海还在唱自己的歌。而我父亲那一朵浪,不过化作了几封薄薄的家书,和一个坐在晨光里的侧影。

前几日,一只小飞蛾扑在摊开的书页上,躲躲藏藏几日,于端午前一日悄然僵卧,薄翼犹张。淡褐纹路,似有一丝留连。

民间有说,飞蛾入室,是已逝亲人托身来探。

我忽然想——是父亲么?农历五月恰是父亲忌辰。

肉身干瘪,小飞蛾端午前已无声息。我替它念了三声佛号,愿它了脱尘缘,一缕清魂归天外。若它真是父亲的化身,那这一回,该轮到我给他写一封信了——长长一封,写我半生才读懂的那些字。

今又逢夏至,晨光依旧射入小客厅。桌前无人,唯余空椅。我仿佛又看见那个侧影,瘦削的,沉默的,被光照着,像一封我终于读懂了开头、却永远读不完的信。

我用余生去辨认那些墨迹里藏着的风浪,用一个侧影去想象整片海。原来,所有的缺席,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坐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