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卷薄饼,恰像是人生,咬下去,百味杂陈。”

这是春姨说的。她不是哲学家,也不是美食家,更不是什么名厨师,只是我的忘年之交。我之所以会认识春姨,算是个巧合,也不算是巧合。春姨有经年累月累积、保存下来的上百套旗袍,晚年她觉得自己都80了,能穿旗袍的机会也不多,女儿们也不喜欢旗袍,就想把珍贵且保存得很好的旗袍全捐出去,让一些团体组织可以拿来展出、拍卖捐作善款之类的。我则是一间文化馆的研究员,被委派鉴定这批旗袍,于是登门造访春姨。我的任务是验收,把旗袍分类、编号、整理、拍照存档,然后把所有的旗袍运回文化馆,作一番修复的工作。

因为频密的来往,我和这位老奶奶成了无所不谈的忘年之交。

春姨举止优雅,并且健谈、幽默、睿智。

每一次会晤,除了商讨旗袍事宜,她都会和我天南地北地聊天。

聊起她的家人,就像屋檐的雨滴,连绵不断。她说先生早丧,只活了58岁,他们育有三个女儿,六个孙儿。大女儿是数学老师,单身没嫁;二女儿嫁给了洋人教授,移居澳洲,家里的农场栽种了一大片苹果树;三女儿则挑起她先生创办的冷冻食品生意。春姨呢?也在公司挂个副董事的名。因为年事已高,只上班半天,多数动动脑筋,为公司献谋划策,调解人事纠纷,从不管业务的琐碎事。

我好奇。“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洋房,家人都不与你同住吗?”

“自从我先夫去世,我就自己一个人住,惯了。我二女儿在澳洲,三女儿有自己的家庭,自然不与我同住。大女儿呢?喜欢住那种什么‘鞋盒公寓’!啊,幸好有两个缅甸女佣帮我打扫,烹煮食物。不过女佣笨手笨脚的,打扫还行。烹饪?还要我下厨房亲自指导,连锅铲也拿不稳。郭彤,你呢?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弟兄姐妹?爸爸妈妈都还在吗?”

“我是独生女,拿奖学金来这里读书,毕业后就留下来了。”

“父母还在吗?”

“爸妈离婚了,妈妈陪读,直到我毕业,她回成都去了。”

“一个人,不容易啊!拍拖了没有?有没有对象?”

“还没有,我长得普通!没人追!”

春姨瞄了我一眼,复上上下下打量我,竟然说:“郭彤,别贬低自己,你是个美人胚子,身材又高挑,又苗条,很适合穿旗袍,不如挑一件吧,我送你。”

“不不不,这是公私不分。”

“什么公私不分,旗袍本就是我的。”

“还是不好吧……”

“你穿旗袍,一定很美。”

忙了一阵子,整理、接收旗袍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像往常一样,春姨为我准备了茶点。

可不是普通的美食哦,有时是咖喱卜,有时是甜品摩摩喳喳,有时包了薄饼,或者小金杯。说起薄饼,可不是我乱盖的!春姨的薄饼,可能是我吃过的新加坡最美味的薄饼了。她擅长的,是娘惹薄饼。“娘惹薄饼,以口感脆嫩的沙葛馅料,和独特的辛辣香味调味为特色!核心的用料则是蒜米、虾米爆香、慢炖的沙葛丝,还有红萝卜、豆芽等。调味主要是蚝油、胡椒粉和糖。当然还可以加入甜酱、辣酱、秘方酱,和脆花生碎等等等等。”

谈起薄饼,春姨似乎滔滔不绝。

我偶尔会插嘴:“薄饼皮其实也很重要。”

“对,薄饼皮不能太薄,会被馅料撑破,汁渗出,很不雅观。皮太厚呢,咬下去,失去口感!皮要薄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去,能够感受到嘴里五味杂陈!来自花生碎、沙葛丝、虾米、豆芽的美味。”

“啊,五味杂陈,吃了,真的想流泪。”

“想念家乡了吗?”

“想起了妈妈,我们一起包过薄饼……”

“我也想起了我爸爸!”

提起爸爸,春姨瞬间沉默了,如死水沼泽般的沉寂。

沉寂,可能隐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吧!沉寂,也许是隐藏着冤屈,发不出声音的呐喊!这样一位优雅、从容、温润、睿智的老太太,会跟仇恨、杀人沾上边吗?是我的错觉吗?我隐约捕捉到她眼眸里隐藏的杀机!

是我的错觉吗?……

可是,它真的发生了!

这是在百件旗袍整理接近尾声时,春姨突然提起,这个周末,她准备在她家办一场“薄饼筵”的事,并且盛情邀请我参与。当我知晓她邀请的宾客非富即贵,不是大律师,就是法官,不然就是她已故丈夫的昔日生意伙伴们。如此冠盖云集的场合,我是个小小的“文化馆研究员”,怎能够资格参与其盛?

“不太好吧?”

“你别多心,我每一年都有办薄饼筵。他们超喜欢吃我包的薄饼。”

“谢谢春姨的邀请。”

“穿漂亮一点哦!”

(2)

我当然没穿旗袍,我是硬着头皮赴宴的。

但我绝没有想到,对某些人而言,薄饼筵,顿成了夺命薄饼筵!

宾客们都到了,不是有名的法官、律师,就是企业家与他们的家眷,还有快要90岁的航运巨子章某某特别引人注目,他显得精神奕奕,谈笑风生。以前,我只能在报章财经版看到他的专访,印象中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企业家、慈善家。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我只能战战兢兢寒暄着:“幸会,幸会。”

春姨家两个女佣帮她整理沙葛、萝卜丝、爆香虾米等佐料。她亲自铺了薄饼皮,涂上酱料,加上佐料,包起一卷卷的薄饼!虽然桌上还有黑果鸡、娘惹叻沙、小金杯、娘惹糕点等美食,宾客们却围拢在餐桌前,捧着盘子,等着品尝春姨的娘惹薄饼!每个人领到一卷薄饼,一口咬下去,都赞不绝口。

“太美味了。”

“我还想吃第二轮哩。”

“别插队,我第一轮还没尝到呢!”

“春姨,您一年应该多办几次薄饼筵啊!”

我从来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这些法官、律师、企业家,和他们的太太们,什么山珍海味、鲍鱼鱼翅、佛跳墙没有吃过?却渴盼着春姨包卷的区区“娘惹薄饼”?宾客仍然排着队,等候尝到一卷薄饼!

我是亲眼目睹,他就排在我前面,那个叫作“章XX”的航运巨子!那个德高望重的、拥有庞大船队、在航运企业界叱咤风云数十年,快要90岁的企业家!他终于排到了,接过那条薄饼,还没回到座位,就先咬了一口春姨亲手包的娘惹薄饼,他满足地露出笑容,但不到一分钟,当他吃完整条娘惹薄饼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手脚抽搐、口唇哆嗦、脸色发紫地倒了下去。

宾客们都惊呼……

有人急打手机呼叫救护车!

(3)

那天阅读那篇刊登在财经版的专访文章时,春姨其实曾经跟我蜻蜓点水、不着边际地提到了“章某某”这个人。

“他风光了,企业家,又是慈善家,但隐藏在沟渠处的污垢,谁知晓?”

“春姨,您跟他很熟吗?”

“我跟他不算很熟。他跟我老公,曾经是生意上的伙伴,不过后来渐渐疏远,没有了来往。我先夫死后,我们才继续有交往,他孙子结婚,也有发请帖给我。我接收了先夫的冷藏食品公司,跟他的航运没什么生意来往,也就渐渐疏远了。”聊到这里,一向冷静的春姨忽然情绪激动。“我本来不想提的……有一次,他的航运公司负责运载我们冷冻公司的一批货,是来自巴西的冷冻猪,货运延误了,冷冻猪全腐臭了,损失惨重!他们的货运公司没有半句交代,也没有给予足够的赔偿。”春姨骤然冒出一句:“我很憎恶这个人。”

“为什么?”

春姨却沉默了,不再解释什么。

有一次,在整理一件旗袍时,春姨有感触,捏着裙角的破损处,聊起了她过往的苦日子。“你一定以为我一生下来,就过着富裕日子。买了那么多旗袍,住这么大的洋房,其实,我曾经穷得没地方住,一家人还要被驱赶。读书时求别人给旧课本,上学时饿着肚子,没吃午餐。”

我难以置信地瞪住春姨。

“你听过布赖村这个地方吗?”

“没听过。”

“布赖村是吉兰丹州的一个新村,是我的出生地,我的童年就在那儿度过。后来采矿公司来勘察,发现地底下有金矿,于是采矿的老板、工程师、铲泥机,采矿工人全涌进了新村。州政府一纸迫迁公文,贴在每个家家户户的门口,贴在商店、学校,还有神庙、大会堂上。我们排起队,围起了人墙,守护家园,不愿离开。他们派来了镇暴队连同矿工们组成的铲泥机队伍,驱赶我们,把我们赶上罗厘,载我们到附近荒郊市镇,10个人挤在一间廉价屋里。我爸爸偷偷跑回去,采撷那里我们栽种的柚子,被采矿的人发现,追逐之下跌下山沟受伤,变成瘸脚。就因此,在隔年,我爸爸就郁郁而终了。我妈妈无奈,带着我和弟弟,下了狮城,做家庭工,做裁缝,养活我们一家三口。我读完中学就辍学了,没机会上大学,就进入某某冷冻食品公司当书记,遇到我先生,是我的运气好。他是我老板,却没有架子,人很随和,对员工很照顾。认识半年,我就嫁给他了。他开始也不是很富裕,做了冷冻食品生意,渐渐有了规模。这里,我又要提起那个我不愿提起的人,我不想说人坏话,你听了,评评理。”

“你说,春姨。”

春姨没有详说细节,只是约略说了——原本她先生认识章某某,有意合作搞航运生意。就拉线,找了一位上海佬,还有一位爪哇华侨,注入资金,合作买了三艘货轮,跑东南亚路线,运载橡胶、油棕、矿物等土产。但在章某某的主政下,两艘远洋船被骑劫,击沉了,揭开了底,原来船上的货物,已经由橡胶被掉包为废矿石!他骗了保险费,牺牲了船只。总之,在他翻云覆雨、偷龙转凤的计谋下,三艘货轮,全毁了。她先生因此得了病,郁郁而终。

“我先生的心血,全泡汤了。就像我的爸爸一样,勤勤恳恳耕种柚子,结果柚子园、家园都守不住了!连偷偷回去采撷自己种的柚子,也要被追逐,被殴打,跌断了腿,变成瘸子,郁郁而终啊!真的是郁郁而终啊,我爸爸的冤屈,向谁诉说?我先生的冤屈呢?又向谁诉说?”

“我看他的专访,满口仁义道德!”

“还是大慈善家呢,这种人,可恨啊!”

(4)

章某某固然可恨,但杀人?温婉、宽厚、睿智如春姨,至于吗?

杀人的方法当然一直是一种!

有次我们闲聊,春姨突然说:“我知道有些人,对花生过敏!”她念出资料:“花生过敏症状通常在摄入花生后几分钟到两个小时内出现。轻则皮疹、痒、呕吐,重则喉咙肿胀,呼吸困难,血压骤降,过敏性休克,应立即就医,或先用肾上腺素注射液,或紧急就医。”

她当然知道他对花生过敏,她不只一次办过薄饼筵。

这次,她放了花生吗?

——若过敏性休克,会死人的呀!

——这会构成杀人罪吗?……

(5)

报章报道:“章某某送院不久,即宣告死亡。”

宾客们都议论纷纷,谈论着“夺命薄饼”的事。

关于春姨的先生与章某某的恩恩怨怨,想必在豪门之中的八卦早已不乏讨论了。章某某是不是该死?春姨的“薄饼复仇记”值得同情吗?封尘多年的“杀夫煮咖喱”惨案又一再被提起。女人,何曾是弱者?

以我的观点,章某某固然可恨,但“杀人”?没到咬牙切齿那一步吧?

旗袍捐献的事务已经了结,我没有再去探望春姨。

但无意间翻开报纸,看到一则小新闻,写着:“航运业巨子,著名富商因心脏病发作身亡,薄饼成为他最后的美食。”

我骤然舒了口气。很庆幸,春姨守住了睿智、善念的底线。

我应该去探望她了,啊,不禁怀念起她包的“娘惹薄饼”啊!

——一卷薄饼,恰像是人生,咬下去,百味杂陈。

我终于能参透这句话的深一层涵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