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今早总算决定大放晴了。

探访时间原是中午12点至2点之间,我却想试试现在的时间去。

下了巴士走在路上,树荫虽浓但怎么也隔绝不了四面涌来的湿重气息。边门有固定的开放时间,没法了,只能绕远一些到正门。

一看到我,守大门的马来大叔就示意我推开重重的铁闸。

“现在不是探访时间,不过你可以进去试试,问他们会让你探望吗?” 我连声道谢。推开玻璃门,接待处就在右侧,我不知所措,上前就想推开通向病房的白色大门。

“请问有什么事吗?”工作人员有些防备地问。我说明来意,也坦言非探望时间,问是否能通融让我进去探访,因为工作没法在规定时间来探访。不出五分钟,我已把通行证挂上走入了病房。

二号病房很亮,空间很宽敞,空调有点冷。右拐通过一条走廊后,左边便是靠墙的两排病床,应该有整整20张床,床与床之间的布帘都是拉开的,隐私没法藏匿。

Missy很纯熟地把她从床上转移到已经放置一旁的轮椅上。

“怎么你会来?” 她面上绽放的笑容,显得迫不及待。

“我这样算算算,就知道你在这里咯……” 我假装做了个屈指的动作,像往常上门为她治疗一样,开起玩笑来。

“哎呀,不就是阿玉跟我讲的咯。”

她脸上的花开得更灿烂了。

“他们说我要住这边一个月……Mina也很惨,有五个孩子……” 她说。

“你的三个儿子和媳妇每星期都准时到你家和你吃饭、陪你看电视。她一年才见孩子一次。” 她似乎认命地稍微点了一下头。

“阿玉他们有来看你吗?”

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安静地想了一下。

“有啊。前天吗?对,是前天……星期天。”

“时间过得很快哦,你住这里都八天了。”

“哪里会快?很久啊。我觉得很久……” 她的潮汕尾音这次更加明显了。

“反正你在这里有的是时间。你还记得我教你平时要念什么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咯。”

“有念有保佑嘛。你这样念一念,时间会过得比较快。”

“我哪里会念?” 这句是她的口头禅。这时她已经举起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凑近我面前比划了一下,表情有点激动。

“试试啦。才几个字而已。试试就知道很容易的啦。”

她突然安静了下来,对我笑了一下。

“这里通常几点吃午餐?” 我看了看手表后问。

“很早吃饭……这里的东西不好吃的啦。” 她满脸的皱纹,此时更深了。

“比较健康嘛。煮给那么多老人家吃,当然不可以太油太咸咯。不像你喜欢的鸡饭……”

她又微微地笑了一下。

“有唱卡拉OK吗?”

“他们有时会放给我唱……”

我怀疑地笑了一下。

一细看,发现她的粉边眼镜没架在鼻梁上,眼底的黑眼圈更深了。平时都是帮佣用椰油细心把她的三千烦恼丝梳得亮亮的,今天,原本纯银色的发丝显得杂乱,失掉了一些光泽。

虽然每周仅仅一个小时半的相见,她今天看到我时还是非常雀跃。或许是心情亢奋,下唇和双手又开始不听话地颤抖了起来。

“你认识的啊?” 她见到Missy要去吃饭了,但对于我的发问却似乎没听进去。

“过五分钟我就要走了。要去上班。”

“怎么那么快要走了?” 她皱起眉头来。

“会快吗?我来了要半小时了。”

我先把碍位的椅子推进圆桌边,预防她手肘敲碰到椅子。我一面推着轮椅,一面说这里很亮啊,她说确实很亮。

Missy见我回来了,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我顺利地把轮椅推到她的床边。Missy叫她先抓稳助行架。或许大家默契不够,转移的过程显得有点别扭。

“我要走了。”

“怎么那么快……?” 她忘了三分钟前问了同样的问题。Missy帮嘴说: “他要上班了。”

“是咯,我要去上班了。下次再来看你。” 我顺势地说。

她似乎更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我挥手道别,她依样画葫芦地举起手臂摇个不停。我转身再次看了看她,她挥得更起劲了。

我从干净洁白的空调房里走出来,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

坐在一旁等候探望的阿姨说,可惜旁门还没开,若是开了就不必绕远路了。我客气地点了点头。

大门口这时少了些微风,周围闷闷的。我按原路走向车站,突然感觉喉咙怪怪的,心里却已在盘算着几时才能再来探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