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的房间闹鬼,不过无所谓。
房间是租的,是间公寓,她和其中一对情侣共用一个厕所。屋里有五个租客,她记不住他们的长相和姓名。陈文的房间朝街,楼下有小贩中心。每天早晨定点飘进咸辣的参峇油酱味,混着野鸡鸣叫。每天深夜大卡车定点卸货,陈文整个人蜷缩在电脑椅上改文案,哗啦哗啦的酒瓶碰撞与车门推拉声,反复敲打她的脑壳。一天已经要结束了,你怎么还没结束。
“对啊,怎么还没结束。”
一阵温热的呼吸在黑暗中陡然喷开,带着摩擦声。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陈文第一次没有尖叫,尽管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她沉默着摸上了床,第二天照常上班。
“新加坡金钱味太冲,很难闹鬼。”
陈文在办公的时候,莫名想到大学老师在讲座上说的这句话。
那时在讲东南亚悬疑作品,泰国恐怖片盛行,印度尼西亚巫术精彩,那新加坡的呢?陈文抢答,大抵都是学生们去camp的时候,没手机玩臆想出来打发时间的。
阶梯教室里一片哄笑,老师也笑,“也很不错啊,想象力是一个很难得的东西。”
仔细想来,那只鬼很孱弱。它从来没有挪动过陈文的电脑椅,也没有弄乱过桌上堆叠的文献资料。它是她在这全世界最安全、见过的最没有攻击性的东西,比合租的情侣更安静,比办公楼的冷气更温吞。 陈文有时候在聚会时拿出租房闹鬼这事当谈资,别人的目光会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以至于下班时,她还在反刍那个遥远的下午。选择当文科生这事本身,像是给自己找了个乌托邦,为自己内心那两亩三分精神而自负又菲薄得不行,可职场好像看重点儿别的?对此,她未觉不公,只是有点吃力。
每次从政府大厦地区走到地铁站的那段路,思绪密密麻麻,城市浓缩,路况复杂。百盛楼早早关灯,老旧冷气系统透出微微的发霉味,与纸张木质素一同分解。糖水店和7Eleven像策划案里的荧光贴,卡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承接失魂落魄的人们。大街上铺满明亮的人造光,将钢筋大厦玻璃照得光滑如镜,游刃有余。
见缝插针栽种的绿植被迫加班,在光斑里沾染回诡异的翠绿色,鲜艳明丽。晚上7点半的市中心温柔散漫,这一天她走得格外崩溃。马路上已有人换好舒适的运动服,有人刚刚才醒。她再攒几年钱或许能搬到离这里更近一点,总有一天,她要彻底摆脱“commuter”这个身份。
终于来到地铁站,路过鲜榨橙汁贩卖机,空气中弥漫着苦涩酸甜、清新的橙皮味,陈文的大脑神经突突跳了两下,她又亢奋起来。时代日新月异,这台贩卖机前却好像能固定“刷新”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币,等待。陈文晃神流连,那其中就有年幼的自己和妈妈。好像默认了,两块一杯的橙汁,必须要大人陪同付款才好。
一想到妈妈,陈文还是会心头酸胀。本以为两人已如铁打的铆钉,不偏不倚,安心稳妥,深扎狮城。结果刚考上大学那一年,妈妈逃难似地回了槟城,送行那天大雨落得白茫茫一片,寸步难行,人多思绪也多,脚步格外沉重。
别人踩着陈文的脚后跟,她闻着别人的头屑,挪进车厢。公寓的位置偏远,还好到最后还能有机会找到空位,坐完最后两站。出了站口,外面以近乎完全的寂静与夜色迎接她。晚风久违地吹过,吹得她油头满面,靠着最后一口气,回到闹鬼的小房间里。
就这样,一条感官被放大十倍二十倍的下班路,走完了自己的前半生。
幸好明天是双休日,只要不是工作时间,她就待在房间里。卡车发出呜呜轰鸣之前,她已平躺在大床上,今天真是格外累啊……此时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霉斑,被旋转的风扇叶一下下砍掉又出现,她突然发现自己很难再去构想外面的世界。
很难相信,跨出这个逼仄、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屋子,外面就连接着汪洋大海。赌场里筹码碰撞的声音应该还在继续,环球影城里的过山车也正停靠在黑暗的轨道上。可那些肉眼无法即刻捕捉的庞大景观,在她的脑海里已然无法成形。
躺在床上的陈文依旧一动不动。没关系的,等新的工作日来临,刺眼的街灯照常亮起,空气里将再次充满食物搁置过久、微微发酸的味道;不断地换线后,再去搭单轨列车,就能亲眼见到大海了。
不过以后再也不会闹鬼了,昨晚来得太短暂太突然,没想到将会是最后一次。
这是好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