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怡丰城沿着直落布兰雅路前行,左侧濒海的高级住宅与滨海步道,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勾勒出今日吉宝湾宁静而优雅的滨海风貌。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片豪宅林立之地,曾是新加坡最繁忙的修船基地,俗称“西北门”。

轮机舱内景:主机与各类油泵。(作者提供)
轮机舱内景:主机与各类油泵。(作者提供)

昔日这里钢铁敲击声昼夜不息,火焰枪切割钢板之际,火星迸溅如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灼烧气息。岁月流转,船厂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唯有四座旧船坞依旧深嵌海湾,如同大地留下的刻痕,默默诉说着新加坡修船工业曾经辉煌的年代。

拆除船底螺旋桨,进行验裂。(作者提供)
拆除船底螺旋桨,进行验裂。(作者提供)

1960年代,新加坡修船工业蓬勃发展。1968年,新加坡船坞与工程公司正式接管港务局的船坞业务,并更名为岌巴船厂私人有限公司(后易名为吉宝船厂)。此后,来自世界各地的货轮陆续驶入船坞接受维修,这里不仅承载了无数工人的青春岁月,也见证新加坡一步步迈向世界海事中心的发展历程。而我,也在那个年代踏入船厂,开始了船舶机械维修工的培训生涯。

轮机舱如不透风钢铁蒸笼

每天清晨七点半前,我们便穿戴整齐,等待主管分派当天的工作。那时的我未曾想到,这份看似平凡的工作,会成为此后一生最难忘的记忆。第一次踏下通往轮机舱的舷梯,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闷热”。滚滚热浪迎面而来,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沉滞。即使机器已经停转,钢板仍不断散发着积蓄的余热,整个轮机舱宛如一座密不透风的钢铁蒸笼,汗水很快便湿透工作服。

然而,随着工作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才发现,高温终究会习惯,真正需要适应的,是轮机舱内复杂而狭窄的工作环境。维修人员只能穿梭于纵横交错的管道与机械之间,在方寸空间里完成各种拆装与检修。

作者在狭小昏暗的舱底施工,仅靠手电照明。(作者提供)
作者在狭小昏暗的舱底施工,仅靠手电照明。(作者提供)

最艰难的,往往不是维修机械,而是让自己的身体找到足以作业的位置。为了拆下一根锈蚀多年的螺栓,常常得侧着身子,硬挤进连转身都困难的夹缝;有时又必须长时间蹲着、跪着,甚至仰躺着,高举双手作业。等到工作结束,肩膀、手臂和脖子早已僵硬酸痛,仿佛每动一下,都要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

轮机舱底有些角落终年不见天日,只能依靠一支强光电筒照明。光束照到哪里,我们便修到哪里。四周一片漆黑,只听见手锤敲击扳手的回响,一声一声,在狭长的舱室里反复回荡,与这幽暗深邃的钢铁迷宫融为一体。

船厂机械技工合力将连接主机与螺旋桨的中间轴拆除。(作者提供)
船厂机械技工合力将连接主机与螺旋桨的中间轴拆除。(作者提供)

经得起风浪考验的答卷

我们的工作范围,几乎涵盖了船上所有的机械设备。从主机、辅机,到油泵、水泵、海水阀、空气压缩机;从锅炉、安全阀、冷却系统,到甲板上的起锚机,以及船底的船舵、螺旋桨等。每一次维修,都必须依照船东指定的检修项目,对相关设备进行拆卸检查;发现磨损、老化或损坏的零件,便逐一修复或更换,直至恢复正常运作。

船舶维修竣工后的出海试航,是检验维修成果的最后一道关卡。我们必须随船出海,对主机的运转状态进行全面检查:通过触摸尾轴轴承感知温度变化,确认轴系校正无误;凭借多年累积的经验,从机械运转的声响中判断油泵或海水泵是否平稳、是否存在异常。

直到轮机长确认各项性能与指标均符合标准,我们才会离船,换乘公司安排的小艇返回船厂。望着巨轮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悬着的一颗心,才真正放了下来。每一次顺利完成试航,都不仅意味着一艘船重新投入航程,更意味着我们的专业、责任与坚守,交出一份经得起风浪考验的答卷。

佳丽比园(Caribbean at Keppel Bay)私宅曾是吉宝船厂的一部分。(互联网)
佳丽比园(Caribbean at Keppel Bay)私宅曾是吉宝船厂的一部分。(互联网)

如今,当人们驻足于此,看到的只是四座注满海水,却依旧轮廓分明的旧船坞;但在我眼中,那机舱里不息的轰鸣、钢板上飞溅的焊花,以及一代代修船工人默默挥洒的汗水,从未真正消散。正是这些未被岁月填平的印记,让那段属于新加坡修船工业的记忆,得以在这座城市的深处继续安然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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