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舜音与妇女行动及研究协会(AWARE)前任执行理事长林淑美交接的照片见报后,一些网民留言,批评她的外貌和衣着充满“阳刚之气”,暗喻她一副女强人的强势模样,甚至起底她的婚姻状况,说她怪不得会离婚。
林舜音说:“为什么会有这种刻板印象,为什么认为加入AWARE的,一定是让丈夫受不了的女性?这些人都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温柔与否。这些留言很无聊,我不会去理会,也不会因为这样改变形象,我还是我。”
说着说着,51岁的她笑了起来,一派乐观。“我天性比较乐观,而且经历离婚官司的折腾后,现在更懂得自己的价值和定位,也懂得如何应对心情的起伏。”
与林舜音做访问当天,正巧是父亲节。尽管离婚了,前夫几年前病逝,但她坦言,看到别人家庆祝父亲节,面对自家年龄从15岁到24岁不等的四个女儿时,难免有点过意不去。还没来得及感伤,她随即又说:“我问老三,会不会觉得有缺憾,她一脸无所谓,还故意捉弄我说,要到餐馆对庆祝父亲节的陌生家庭说‘我是没有父亲的孩子’,搞得我啼笑皆非。”
亲历单亲家庭 反思刻板印象
2015年,她与在大学认识的前夫结束婚姻。上天似乎有意无意安排,她的父母在她10岁时离异。她的母亲是政府奖学金得主,曾任职于国家发展部,后来加入丈夫的建筑事务所。离婚后带着她和两个弟弟独立生活,到私人机构工作。
虽然母亲收入稳定,但家里开销不小。为了减轻母亲负担,举凡奖学金、假期工等,林舜音都不会错过,曾在来福士城购物中心包装礼物、在星展证券当行政助理等。念书时的座右铭是“不让老师打电话给妈妈投诉自己”,所以她与两个弟弟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学业成绩优秀之外,她的体育及领导能力也很出色,是国家初级学院游泳队队长和田径校队,也担任学生领袖,深受师长和同学喜爱。
然而,当她有一次在理解与写作的作业,无意间提到自己是单亲家庭时,教师竟然约她私下面谈。“我还记得老师说,看我不像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然后关心地问我需要什么帮助。”
教师的反应让她很惊讶,也促使她反思:“是不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就是有问题的、是不是就需要特别关怀?我的两个弟弟也很优秀,一个还是奖学金得主。”
单亲妈妈需要支持 而非承受道德审判
单亲家长和单亲家庭这件事,一直萦绕在林舜音的心灵深处。她接任AWARE执行理事长一职后,翻阅协会近些年来收集到热线反馈,发现目前的单亲家长处境,仍有不少可以改进的空间,特别是经济条件较差、或是没有支援的外籍女性。
无可否认,政府对单亲家长的接纳程度已比过去好,但一些制度仍存在着“歧视”,例如未婚家长无法享受政府相关的育儿津贴。
她认为,政府对传统家庭模式的观念,过于拘泥和固化。尽管传统家庭模式是好的,但也存在着问题家庭,包括家暴;非传统模式的家庭,也可以是幸福快乐的。
“我们理解政府鼓励人们组建家庭的态度和想法,我们也很支持。但是我认为,女性成为未婚妈妈,特别是年轻人,往往不是她自愿的。”
她说,有些人可能是在被强暴后怀孕;有些人可能因为宗教信仰、个人价值观或其他原因,无法选择堕胎;也有些情况是孩子的父亲明明有家庭、有能力,却不愿意承担责任。可是最后,选择把孩子生下来、把孩子养大的人,往往是女方。
“为什么社会的批评和道德压力,几乎都落在未婚妈妈身上?为什么大家很少追问孩子的父亲在哪里?我不认为给予单亲妈妈支持,会鼓励女性变得‘不道德’。”
实际上,如果有选择,她相信绝大多数人不会一开始就决定未婚生子或成为单亲家长,因为成为单亲父母通常不是一个轻松、理想的选择。
尤其是年纪较大、有经济基础的女性决定成为未婚母亲,多半经过深思熟虑。“社会其实可以探讨如何支持这些单亲母亲和孩子,而不是继续用道德眼光审判她们。女性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婚姻状况受到政策上的差别对待,孩子也不应该因为母亲不是已婚身份而失去保障与支持。”
林舜音语气平静地说,这些课题是敏感的,但它既然已是社会现象,将来议论会更多,自然需要更多对话。
多年来,协会把公众通过热线援助电话提出的问题和反馈,整理为不同倡议内容,反映给有关当局,经过多年推动和沟通,落实一些有利于女性发展的政策。
平等不是男女对立 女性与男性都受益
很多人对“女权”或“平等”有误解,认为“帮女人争取权益就是剥夺男人利益”,倡议女性发展等于“打压和对抗”男性,两者相互对立。
林舜音分享在瑞士香精香料巨头奇华顿(Givaudan)任职的经验。当时,她要求到工厂实地考察,了解技术员如何混合原料。结果发现,男员工得负责搬运20公斤和30公斤的容器,但鉴于林舜音是“小女子”,只安排她搬5公斤的原料。
她笑说:“他们不知道我考取救援潜水员证时,必须从水里拖出成年男子,要我搬20公斤,不成问题。可是你看厂里的男性员工,都得护腰、护肘、护腕。”
因此,她提出简单的解决方案:把容器重新设计成10公斤,每次少装一点,减少受伤。这样一来,不仅让女性有机会加入这个工作,也改善男性的工作环境,促进两性更平等。
林舜音加入AWARE前,拥有超过25年职场经验。她是壳牌奖学金得主,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念商业管理,1998年以一等荣誉学位毕业。加入壳牌后,她曾是公司参与多元、平等与包容(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简称DEI)的早期员工之一,协助设立壳牌第一间哺乳室,并合创壳牌新加坡女性网络。
2008年,她出任壳牌亚太区第二任多元化经理。那时,这个领域还很新,甚至有人以为“多元化经理”属于财务部门,做的是业务多元化和收购。
2013年她加入科技巨头微软,在亚洲及全球担任高级多元与包容职务。之后,她又先后任职于奇华顿和全球领导力咨询公司罗盛咨询(Russell Reynolds Associates)。
自2008年就接触多元共融和两性平等课题的她,近来对一些网络上鼓吹的大男人主义“回潮”现象有所担忧。
一些年轻人通过社媒大肆渲染一些非常传统的性别观念,例如“男人必须负责赚钱、保护家庭”“女人应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和家庭”,甚至制造一种观感:男人如果没赚很多钱、没有强壮的身材,就是不成功,吸引不到女性。
男性分担育儿仍受刻板印象束缚
这背后或许带着经济目的,如兜售健身课程、形象包装、投资策略等,但如果社会仍持续把男性塑造成这种形象,最终受到影响的也将是男性。
林舜音说:“政府之前的调查发现,2023年使用政府津贴的陪产假的男性未到六成,原因是什么?是不是担心职业升迁受影响?那我们要如何提倡两性共同分担育儿责任呢?而且男雇员说想准时下班去托儿所接孩子时,常会有人问,为什么不是太太去接?”
虽然社会对男护士和家庭主夫的接纳度已比过去高,但她认为坦诚讨论男性气概(masculinity)的课题,才能更好地推进女性议题。
“要把女性从规范化的制约解放出来,就得同时让男性摆脱自身的规范限制。”
AWARE拓展华语服务 让语言不再是求助障碍
一直以来,AWARE给讲华语社群的观感是以服务英语女性为主。林舜音说,这种误解可能与多年来它的执行理事长和董事会多来由企业高管、律师、医生等英文背景人士担任相关。
她接任后的任务之一是打破这个刻板印象,多面向讲华语的群众,准备培养更多会说华语的热线支援义工。 她接受早报视频访问时,也努力尝试全程以华语回答记者的问题。
她说:“我们须要加强这一方面的援助服务,我要强调的是,语言不应该是求助的障碍。”
林舜音指出,现代女性与母亲或祖母一辈的不同,她们的角色多元,担起的责任更复杂。
更重要的是,年轻女性对AWARE这类组织的接受度也或许不如上一代,她们寻求援助的方式已从电话咨询,转向社媒或人工智能,因此如何与年轻一代接轨,与时俱进,是协会须要探索的领域。
她坦言,企业文化的不同,确实带来不小的冲击,慈善机构除了得找赞助金之外,人力资源不足、运作不够系统化等都是须应对的挑战。
她笑说,跨国企业讨论的问题较像是“第一世界国家”的问题,比如办公室没有育婴室、员工是否可以带子女来上班、怎样安排工作与家庭之间的平衡等,毕竟能在这些企业工作的人,是相对比较有资源、有话语权的一群。
实际上,这也反映了协会支援的群体。她们面对的往往是更底层、与生存相关的议题,如经历家庭暴力、经济控制、情绪压迫,以及单亲妈妈无法申请组屋等。
“就像我在离婚过程时,是比较有资源的,我有经济能力,能聘请律师,有家人朋友支持,有地方可以落脚,有支持和体恤我的上司。”
这种自我审视的能力,与初入职场的经历不无关系。最初加入壳牌时,上司派她到基层了解业务:在油站工作、帮顾客添油、操作收银机、洗车。她说,自己当时是运营团队里唯一的女性,这段经历教会了她必须走入前线,懂得谦卑。
即便后来她升上更具战略性的岗位,仍然坚持在设计新方案前,先走入门店和工厂。来到AWARE,她也坐在热线支援人员的身边,旁听她们接到的反馈,了解每天接到什么样的求助、如何回应,以及工作限制。
放下微退休计划 以圈外人视角掌AWARE谋变革
表面上看,林舜音一直以来是倡议女性运动和AWARE的“圈外人”,仿佛是“空降”的执行理事长,但事实上,她长期从事多元、平等和包容领域的工作,是特殊奥运会的长期义工,也曾协助志愿福利团体“愿之心”派送食物。
话说2025年,刚好50岁的她准备“微退休”,转入自己事前规划好的退休生活——到一座小岛短住几个月,潜水写书。此外,她也想把之前在日本学会的修复破裂盘碗的“金缮”(Kintsugi)技术,推广到治愈离婚者心灵创伤的义务工作。
她把这个退休计划告诉在壳牌工作时因多元共融项目而结识的AWARE前执行理事长林淑美,还透露有意到协会当义工,开办借用“金缮”技巧的疗愈课程,既能修复心灵创伤,也能把修复后的昂贵日本盘碗以低廉价格售回给餐馆,为协会筹款。
结果林淑美提出建议,让她考虑申请执行理事长一职。她接受提议,提交履历和未来计划,通过董事会严格的审核面试,今年1月初接任。
对于是否接受这个“半途杀出”的职责,林舜音曾和母亲及女儿商量。母亲觉得协会在2009年发生一场被宗教团体接管董事会的风波,给人“混乱嘈杂”的观感;加上协会被认为与同性恋、双性恋与跨性别群体(LGBT)议题有关,可能会使女儿面对友人的嘲讽。
盼为协会培养接班人梯队
不过,林舜音有不同的立场。她看到的是愿意站出来为不公发声、为弱势群体争取权益的正义感。“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我的朋友,或者他们的孩子,什么时候可能会需要AWARE。但我知道,它必须存在。要是它处在一个无法很好帮助他人的状态,那真的很可惜。”
同时,她更希望能为协会培养接班人梯队,即使未来领导层更替,协会依然有能力继续发挥影响力。
“AWARE已经走过40年,但我不认为它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存在。社会一直在变化,性别议题、家庭结构、年轻人的价值观、政治与社会环境都在转变,所以我们必须不断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走,以及如何与年轻一代接轨。”
